
时光像山涧的溪水,悄无声息地漫过岁月的河床,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,潺潺流淌。
当年在山坳里从教的岁月,虽只短短一年,却如一枚被时光反复打磨的鹅卵石,温润地嵌在记忆深处。
每每想起,总有细碎的暖意顺着指尖漫溢心头。
那是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着名字的小村落 —— 一个不上千人的小山村,山路蜿蜒如青绸,缠绕着层层青山,把村落轻轻裹在青绿的褶皱里;山路两旁的野菊、山花、荆棘肆意生长,风吹过时,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。
偏僻的环境,让初来的我,拖着简单的行李箱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度有些茫然无措,可也正是这片远离尘嚣的偏僻,藏着最纯粹的善意与最滚烫的虔诚。
初到村里时,我不过是个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,带着几分青涩与忐忑,挑起了村小二年级的教鞭。
教室是老旧的木房子,上下两层,第一层是村里的代销点、村部和幼儿园。第二层才是一、二、三年级的三间教室。据说这房子修建时,由于房屋工钱没有完全付清,老木匠师傅不太满意,懂点鲁班术,于是便在楼顶屋梁上耍了点小动作,安了一个什么“机关”,有人说那会产生邪气(这是我调离后有位八旬老人告诉我的)。
展开剩余91%黑板是几块刷了墨的木板,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,写起字来偶尔会发出 “吱呀吱呀” 的声响。
村子不大,家家户户都散落在山脚下,青灰的瓦顶错落有致。
炊烟升起时,袅袅地缠绕着青山,像一层轻薄的纱,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湿润与玉米、红薯的清甜。
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,没有便捷的交通,没有网络,也没有手机。
这里的村民很崇教,当我走在村路上,迎面而来的村民,无论男女老少,都会停下脚步,脸上堆起憨厚的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一声 “老师好”,喊得真切又恭敬,那份发自内心的尊重,像一束暖光,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陌生与不安。
工作一周后,我有点随乡入俗逐渐适应的感觉。但其中有件事让我很尴尬。
每到夜深人静、万籁俱寂之时,常有一个疯女人来敲我的门 —— 她的儿子在我班读书,丈夫又常年在外务工,没人好好照看,头发总是乱糟糟地黏在脸上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,精神时好时坏,夜里总爱四处游荡。
她敲得不算用力,却一声接一声,“笃、笃、笃”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,敲开我的门也不说什么,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,只是呆呆地站着,眼神空洞,嘴角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,我既不敢驱赶,又不知如何安置,只能硬着头皮,端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,轻声安抚,等她自行转身离开。
每一次都让我辗转难眠,心头萦绕着说不清的尴尬与不安。
更让人不安的是,教学楼十分破旧,门窗松动,一推就发出 “吱呀吱呀” 的呻吟,窗户上的木格子有的已经破烂,用塑料布钉着,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。
一到晚上,总能听到老鼠 “吱吱吱吱” 的叫声,它们在墙角、梁上窜来窜去,脚步声、啃咬声清晰可闻,偶尔还会有东西从梁上掉下来,砸在地上发出 “嗒” 的一声。
那段时间我身体恰好有些小毛病,总是浑身乏力,精神也格外敏感,常常在半夜感觉有东西压在身上,动弹不得,说不出话,胸口闷得发慌,眼睛睁不开,很像人们常说的 “鬼压身”,每次惊醒都浑身冷汗,后背的衣裳湿透,心跳得飞快,久久不能平复。
很快,村里郝书记知悉我的情况后,立马帮我解决了女人深夜敲门的困扰,同时还帮我把老鼠灭得干干净净。
家长也很热心,安排孩子跟我陪睡。我的心情很快恢复平静,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教育教学工作上。
村民们对教育的虔诚,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他们或许没读过多少书,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,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,却深知 “读书能走出大山” 的朴素真理。
每天清晨,天还未亮透,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山间还萦绕着未散的薄雾,就有家长牵着孩子的手,踏着露水,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路慢慢走来,家长的裤脚沾满了泥点,孩子的小鞋子也湿漉漉的,却紧紧攥着家长的手,眼神里满是期盼。他们把孩子小心翼翼地交到我手里,双手微微有些局促,反复叮嘱 “老师,麻烦了,您要多照看啦”,眼神里满是托付与期待,那份沉甸甸的信任,让我心头一热。
有一次,下了整整一夜的雨,山路泥泞湿滑,到处都是坑洼,我以为很多孩子会缺席,早早地来到教室,准备收拾干净等待寥寥无几的学生。可没想到,孩子们一个个浑身沾着泥土,有的鞋子磨破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有的裤脚沾满了泥水,甚至还有的孩子摔了跤,膝盖上带着淤青,却都笑着跑来了,眼神明亮得像山间的星星,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,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课本,等着上课,没有一句抱怨。
特别让我感动的,一些村民,会悄悄把自家种的蔬菜、晒的干货,放在我房间。一把带着露水的青菜,一袋晒干的花生,几个还带着余温的土鸡蛋,没有声响,没有寒暄,只是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,表达着对老师的感谢,对教育的珍视,每次看到,都让我心里暖意融融。
那一年时光里,山村最温馨的馈赠,莫过于巧遇了三位最纯真的姑娘,伴我一起在山坳里,度过了那段简单而又热血沸腾的日子。
她们都是村里的年轻人,性格各异,却都有着乡村姑娘独有的善良与纯朴,像三朵绽放在山间的小花,各自芬芳,却又彼此陪伴,在平淡的日子里,给我最真切的温暖。
第一位姑娘叫阿木,是村里的幼师,比我小五岁,梳着简短的马尾辫,眼睛大大的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做事很有条理,性子温婉如水。
她熟悉村里的一切,知道哪家的孩子调皮爱哭闹,哪家的家长有难处需要帮忙,初来乍到的我,很多事情都摸不着头绪,全靠她耐心帮忙。
闲暇时,她会带着我走遍村里的每一条小路,告诉我哪里有清甜的山泉,秋天可以去哪里捉泥鳅;哪里有野山梨、野草莓;哪里的山路雨天容易滑坡,走路要格外小心。
她会在我因学生调皮捣蛋、课堂纪律混乱而烦躁不已时,轻声安慰我,教我用温柔的方式对待每一个孩子,告诉我 “孩子们还小,慢慢教,他们都会听你话的”。
我和阿木之间,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仍觉温馨的逸事。
那时我总爱跟她打趣,说自己能把《康熙字典》里的所有字都认对。阿木起初只是笑,眉眼弯弯地摇头,说我是 “吹牛大师,净说大话”。
架不住我再三笃定,她竟真的较了真,攥着我的《康熙字典》,趴在她的办公桌上翻了整整一个下午,专挑那些笔画繁复、模样生僻的字。
末了,她郑重地撕下一页作业纸,工工整整写下 10 个臃肿大字,一个个都是《康熙字典》里的 “冷门”—— 齉、齾、龗、鱻、爨、灪、齽、齼、鼗、彠,每个字旁边都空着,等着我写拼音、释字义。
“要是全对,” 她把笔往我面前一放,脸颊泛着红晕,却眼神坚定,“你提什么条件,我都答应。”
我接过纸,指尖拂过那些缠绕的笔画,心里竟生出几分少年气盛的得意。
彼时夕阳正斜,透过窗布的破洞,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阿木坐在对面,双手托着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我提笔,一个一个标注:齉 nàng,鼻子不通气;爨 cuàn,烧火做饭;鼗 táo,拨浪鼓。不消一刻钟,10 个字的拼音与释义全写得工工整整。阿木拿着字典,一个一个小心核对,指尖划过页码,眉头从紧蹙到舒展,最后竟红了耳根,把字典一合,轻轻咬着唇,声音细若蚊蚋:“你赢了…… 你选吧。”
我看着她羞涩的模样,心里一软,笑着说:“不用我选,你自己看着办就好。”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正在整理教案,就听见教室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推开门,阿木站在晨光里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口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。
她把篮子往我手里一塞,不等我说话,只留下一句 “给你的”,就红着脸跑开了。
我掀开布帕,里面躺着一只熏得油亮的干鸭子,表皮泛着琥珀色的光,是村里过年才舍得做的腊味;旁边是二十几个土鸡蛋,蛋壳带着淡淡的褐色斑点,还沾着新鲜的泥土,底下垫着柔软的苔草。
那只干鸭子,我后来和阿梅、阿秀分着吃了,肉质紧实,满是烟火的香气;那些鸡蛋,我煮在山泉里,蛋白细嫩,蛋黄金黄,每一口都是山坳里最朴实的甜韵。
这件事,也成了我们四人之间的小秘密,每次提起,阿木都会羞得低下头,阿梅则笑得前仰后合,阿秀也会抿着嘴,露出浅浅的笑意。
第二位姑娘是阿梅,她不是老师,却每天都来学校接弟弟,扎着利落的短发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性子爽朗,笑声像山间的百灵鸟,清脆又响亮,一听到她的笑,就觉得心里格外敞亮。
她手脚麻利,不管是帮弟弟打扫教室卫生,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,还是帮孩子们缝补磨破的衣服、修补开线的书包,都做得井井有条。
有一次,班里一个小女孩在课间玩耍时,不小心划破了裤子,膝盖也擦破了皮,坐在地上哇哇大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格外可怜。
阿梅二话不说,从家里拿来针线和一块碎布,坐在教室的角落里,把孩子抱在腿上,轻轻吹着她的伤口,一边安抚 “不哭不哭,阿梅姐帮你缝好,就不疼了”,一边熟练地穿针引线,一针一线地缝补,动作轻柔,眼神温柔。
缝好后,还细心地帮孩子整理好衣服,摸了摸孩子的头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,看着孩子破涕为笑,她自己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她说,看着孩子们读书,就觉得心里踏实,能帮上老师的忙,是件开心的事。
我从小没有母亲,父亲又不在身边,周末很少回家。
每到假日,我常跟阿梅她们去山间采摘野果,捡柴火,到田里扯猪草,干农活。
累了,她们会给我讲村里的趣事,讲山间听来的传说,我有时也会给她们讲书里的鬼故事,想不到,各自都感觉很新奇,来自不同地域的年轻人,在这片山坳里,也能找到深深的共鸣。
第三位姑娘是阿秀,她家离学校只有200来米。父亲是村医,负责村里的日常医疗。
她从小就懂点医术,继承了父亲的细心,性子沉静,话不多,总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,却心思细腻,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人以温暖。
她穿着简朴得体,说话时声音轻轻的,带着几分腼腆,笑起来的时候,脸颊会泛起淡淡的红晕。我初到村里时,因为水土不服,常常生病,发烧、咳嗽是常有的事,有时浑身无力,连备课的力气都没有。
阿秀和弟弟就会主动来学校给我送药,背着一个小小的药箱,给我量体温,还会从家里带来熬好的姜茶,叮嘱我 “趁热喝,发发汗就好了”,又细心地教我调理身体,加强锻炼,告诉我村里的山泉煮生姜,能驱寒祛湿,让我平时多喝开水。班里的孩子如有头疼脑热,她也会第一时间赶来,摸额头,细心地询问症状,给孩子喂药,像对待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。
她不怎么说话,却总是用行动表达着善意。每次我向她道谢,她都只是腼腆地笑一笑,低下头,小声说 “没什么,应该的”。我们虽然交流不多,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,每每遇见,一个眼神,一句简单的 “吃饭了吗”,就足以感受到彼此的心意,那份温暖,无声无息,却格外心动。
每天清晨,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清脆又响亮,穿透清晨的薄雾,回荡在山坳里,格外悦耳。
课堂上,看着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,像饥饿的小苗渴望雨露,我认真地讲解每一个知识点,手把手地教他们写字、算数,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,小脑袋时不时一点一点,遇到不懂的问题,就高高地举起小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,那份天真无邪,让人满心欢喜。
那一年时光,简单充实,每一分每一秒,都藏着细碎的美好。
没有波澜壮阔,没有惊天动地,却有着最动人的烟火气息,藏着最纯粹的温暖。
村民们的淳朴,像山间的泥土,厚重而实在,他们不擅长表达,却用行动诠释着善意;孩子们的纯真,像山间的泉水,清澈而明亮,他们的笑颜,能驱散所有的烦恼;姑娘们的温柔和善解人意,像一束束暖光,照亮了我那段青涩的时光,也让我读懂了教书育人和人世真情的内涵,读懂了善意的珍贵。
他们或许没有华丽的言辞,没有体面的衣着,手上布满老茧,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,却有着最真诚的心灵,最滚烫的爱心,对教育的虔诚,对教师的尊重,对生活的热爱,都深深烙印在我心田,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。
那一年时光,转瞬即逝,仿佛只是一场温柔的梦。
当我不得不离开那个小山村时,心里满是不舍,眼眶总是湿湿的。村民们特意为我举办了简单而特别的送别宴,就在村部会议室里,摆上几张简陋的桌子,桌上摆满了自家种的蔬菜、养的家禽,还有村民们亲手做的腊肉、猪血丸子,香气扑鼻。他们一遍遍叮嘱我,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,“学校永远是你的家”,话语朴实,却字字恳切。
姑娘们也来送我,给我塞了很多她们亲手做的干货,晒干的花生、红薯干,每一样都藏着她们的心意,让我攥在手里,暖在心里。孩子们也围着我,一声声 “老师,你不要走”“老师,你还要来啊”,稚嫩的声音,听得我眼眶发热,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那一年时光,温暖如春。
如今,离开那个小山村已经40多年了,我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经历过很多事,却再也没有遇见那种纯真的善意,那样虔诚的尊重,那段温暖的友谊。姑娘们的模样,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:阿木温婉的笑靥,阿梅爽朗的笑声,阿秀腼腆的模样,还有村民们憨厚的笑容,孩子们明亮的眼神,村里的青山、溪水、炊烟、老槐树,都清晰地鎸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,无论时光如何流逝,都不曾褪色。
那一年时光,短暂如饴,却足够照亮我往后的人生,成为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。
它让我明白,教育不仅是传递知识,更是传递温暖与希望,是用一份真诚,守护一群孩子的梦想。它让我懂得,最朴素的善意,最纯真的友谊,最虔诚的热爱,才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,足以抵御岁月的风雨,温暖往后的每一段时光。
山坳里的暖光,那年的温馨相伴,终将永远留在我的生命记忆里,无论走多远,想起时,都满心欢喜,热泪盈眶。
作者 陈远志股票配资股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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